2014年夏天,巴西的热浪混合着全世界的目光,我们——身穿黄色战袍的巴西球员,站在了主场世界杯的赛场上。那是我职业生涯最难忘的时光,也是整个国家心跳同步的瞬间。今天,我想用第一视角带你们回到那个充满希望、荣耀与心碎的夏天。
当飞机降落在里约热内卢时,机舱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。我们22个人都知道,肩上扛着2亿巴西人的梦想。训练基地的墙上贴满了球迷手写的标语:“把第六颗星带回家”“为内马尔而战”——就连街头卖热狗的小贩见到我们都会红着眼眶说:“伙计们,这次必须赢。”
压力?那简直像亚马逊雨林的湿气一样无孔不入。每天早晨醒来,手机里是亲友转发的媒体预测;训练场外永远围着尖叫的球迷;就连洗澡时,都能听见清洁工哼着《巴西国歌》。教练斯科拉里总说:“压力是黄衫的一部分。”但这次不一样,这是在家门口,是在1950年“马拉卡纳打击”的同一个球场。
小组赛对阵克罗地亚那天,更衣室里的场景我至今记得清清楚楚。队长蒂亚戈·席尔瓦突然关掉了震耳欲聋的桑巴音乐,举起那双缠满绷带的手:“兄弟们,今天走出去的时候,想想你们第一次穿上这身球衣的感觉。”阿尔维斯立刻接话:“我他妈当时尿裤子了!”全队爆笑,紧张感突然就碎了。
这种时刻还有很多:内马尔总在赛前偷偷吃MM豆;奥斯卡会在淋浴时模仿罗纳尔多的庆祝动作;我和马塞洛发明了用袜子当拳击手套的减压游戏。现在回想起来,正是这些傻乎乎的瞬间,让我们暂时忘记外面的山呼海啸。
1/4决赛对阵哥伦比亚,第88分钟,2-1领先。当裁判指向任意球点时,我的胃部突然抽搐——这个位置太危险了。人墙里的我盯着罗德里格斯的助跑,时间仿佛被拉长成慢镜头。球越过我的头顶时,我闻到了草皮被鞋钉掀起的土腥味,然后是网窝颤抖的声音。
加时赛的混乱中,蒂亚戈的乌龙像记闷棍。回到更衣室时,有人砸碎了战术板,有人把球衣埋进脸里无声颤抖。最可怕的是寂静——没有指责,没有安慰,只有空调嗡嗡作响。直到队医突然大喊:“内马尔的检查结果出来了!”所有人的目光像探照灯般聚焦过去。
“第三腰椎骨裂”的诊断书在传阅时发出刺耳的纸张摩擦声。更衣室的电视正在循环播放苏尼加那次犯规,每次重播都像在我们伤口撒盐。有人提议罢赛抗议,但内马尔挂着眼泪的视频电话打断了争吵:“如果你们放弃,我的伤就白受了。”
对阵德国的早晨,酒店餐厅安静得像停尸房。丹特突然把咖啡杯砸在桌上:“老子今天要让他们记住巴西后卫的厉害!”这话本该很燃,可他颤抖的尾音出卖了我们所有人。登上大巴时,路边有个小男孩举着歪歪扭扭的牌子:“就算输也要像狮子。”我死死咬住嘴唇才没哭出来。
开场11分钟连丢两球后,我的视野开始发红。克洛泽打进第三球时,我竟然荒谬地注意到看台上有位老爷爷在平静地吃三明治——仿佛这场屠杀与他无关。当记分牌变成5-0,耳鸣声中我听见了零星嘘声,接着是震耳欲聋的《加油巴西》。最痛的不是输球,是看着球迷们边哭边唱直到终场哨响。
赛后更衣室像被炸弹轰过。有人蜷在角落呕吐,路易斯跪在地上反复说“对不起”,奥斯卡盯着储物柜上贴着的儿子照片发呆。我机械地往包里塞护腿板时,发现上面不知何时被指甲抠出了深深的划痕。
三四名决赛前,斯科拉里把更衣室灯光调暗,投影仪播放着球迷聚集在教堂为我们祈祷的画面。“这不是为了奖牌,”老头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,“是为了那些还在相信的人。”那天我们3-0赢了荷兰,但没人庆祝。散场时,有个小女孩冲破保安把自制冠军奖杯塞给我,纸板上用蜡笔画着六颗星星。
回国航班上,空乘特意准备了凯匹林纳鸡尾酒,但没人碰酒杯。降落时透过舷窗,我看见机场跑道上密密麻麻的接机人群,他们举着的不是抗议标语,而是巨幅巴西国旗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:足球对这个国家而言从来不只是胜负,而是暴雨后总能重新升起的太阳。
十年后的今天,当我辅导儿子踢球时,他总嫌我讲太多2014年的故事。但每个巴西球员心里都清楚,那届世界杯就像一道疤痕——丑陋,疼痛,却让我们长出了更坚韧的皮肤。现在路过街头足球场,偶尔还能听见孩子们争论“如果内马尔没受伤会怎样”。而我会微笑着加入他们,因为正是这些永不停歇的“如果”,让巴西足球永远热血沸腾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