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4年7月8日,米内罗球场的空气里弥漫着桑巴的热情,我坐在记者席上,看着满场挥舞的巴西国旗,怎么也想不到接下来90分钟会成为我职业生涯最震撼的报道经历。当终场哨声响起,记分牌上刺眼的"1-7"让整个巴西陷入了集体失语——这不是比赛,这是一场屠杀。
走进球场前,我在贝洛奥里藏特的街头采访了无数球迷。他们脸上画着国旗,穿着10号球衣,所有人都坚信:"没有内马尔我们也能赢!"蒂亚戈·席尔瓦的停赛似乎被选择性忽略了。在新闻中心,德国同行悄悄对我说:"你们太轻敌了。"我当时还不以为然地笑了笑。
更衣室通道里,我看到大卫·路易斯高举着内马尔的球衣出场,全场爆发出海啸般的欢呼。这个画面让我鼻子发酸,却也为接下来的惨剧埋下了伏笔——巴西队把这场比赛活生生变成了一场情感宣泄,而不是足球比赛。
第11分钟,穆勒的进球像一记闷棍。我旁边的巴西记者迭戈手里的咖啡杯"啪"地掉在地上。"没关系,我们很快就能扳平。"他强作镇定地说。但紧接着,23分钟克洛泽破门时,我清楚地听见看台上传来女人的哭声。
当克罗斯在第24和26分钟连进两球时,媒体席炸锅了。法国记者捂着嘴惊呼:"C'est incroyable!(这太不可思议了)"我机械地记录着比分,手指在发抖。4-0,比赛才进行了不到半小时,这根本不是世界杯半决赛该有的剧本。
走进洗手间时,我看见三个巴西壮汉抱头痛哭。更衣室方向传来摔东西的巨响,保安拦住了想冲进去的球迷。BBC的同行拍了拍我的肩:"兄弟,需要纸巾吗?"这时我才发现自己的笔记本上全是泪痕。
解说席上的传奇球星克林斯曼正在分析:"巴西完全失去了纪律性。"但我知道,此刻所有战术分析都是苍白的。看台上,那个戴着绿色假发、画着国旗脸的小女孩呆呆地望着球场,她手里的加油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掉在了地上。
当许尔勒梅开二度把比分改写成7-0时,德国球迷区居然响起了嘘声——他们自己都看不下去了。我身后的一位老记者突然开始收设备:"这不是足球,我要提前发稿。"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奥斯卡时刻的进球引发了我见过最心酸的庆祝。巴西球迷哭着鼓掌,就像在感谢施舍。终场哨响时,德国队员居然显得有点尴尬。诺伊尔去安慰跪在地上的塞萨尔,那个画面让我想起狮子在安慰被撕碎的羚羊。
混合采访区像葬礼现场。胡尔梅斯对着话筒反复说着"对不起",眼泪把话筒都打湿了。斯科拉里拒绝所有采访,他的背影看起来老了十岁。最刺痛我的是看台上那位穿着1970年复古球衣的老爷爷,他把脸深深埋进皱纹纵横的手掌里,旁边散落着被撕碎的球票。
回酒店的出租车上,司机一直在用收音机听民众热线。有个女人歇斯底里地喊:"这是国耻!"主持人试图切掉通话,但类似的呼叫源源不断。路过市中心的酒吧时,我看见几十面巴西国旗被扔在路边积水里,黄绿色的彩带在风中飘得像招魂幡。
如今在里约的街头,你依然能看到涂鸦墙上写着"7x1 Nunca Mais(7-1永不再来)"。去年采访内马尔时,他坦言:"直到现在我还会做关于那场比赛的噩梦。"德国队当年的庆功T恤"7-1"成了巴西最恶毒的骂人话,有商家甚至因此被起诉。
前几天在圣保罗的贫民窟,我看见几个孩子在尘土飞扬的空地上踢球。他们用粉笔画了个记分牌,小心翼翼地把"德国"那边的数字控制在3以内。"因为7个球太伤人了,"10岁的小队长这样解释。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这场失败已经深深刻进了巴西的足球DNA里。
作为亲历者,我至今记得米内罗球场熄灭的灯光,像极了巴西足球在那天死去的尊严。或许正如老教练扎加洛说的:"这不是比分的问题,是我们永远失去了作为足球王国的骄傲。"每当有人提起"7-1"这个数字,所有巴西人都会条件反射地皱眉——那感觉就像有人突然揭开了已经结痂的伤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