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站在南极洲的冰原上,寒风卷着雪粒拍在脸上,生疼。脚下是厚厚的冰层,远处有几只企鹅好奇地歪头张望。而此刻,我的心脏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狂跳——因为在我眼前,一群裹着厚重防寒服的“球员”正在用标志桶和积雪堆出的简易球门之间奔跑,他们脚下的足球在冰面上滑动,每一次拼抢都伴随着夸张的打滑和笑声。这是我见过最热血,也最荒诞的“世界杯”。
“你们疯了吗?在南极踢世界杯?”这是我听到这个计划时的第一反应。但组织者马丁——一位留着络腮胡的德国极地科考员——的眼神异常炽热:“足球属于全世界,包括南极!”原来,这个由各国科考站成员发起的“南极洲非官方世界杯”已经悄悄举办了六届。没有电视转播,没有商业赞助,有的只是一群在零下30℃依然为足球痴狂的“疯子”。
我跟着他们深一脚浅一脚走到“球场”——一块相对平坦的冰面,用彩色绳索围出边线。智利站的女医生玛丽安正在给所有人发暖宝宝:“往鞋底贴,不然五分钟脚就没知觉了。”俄罗斯队的瓦列里突然从雪堆后搬出一瓶伏特加:“热身饮品!”全场爆发欢呼。这一刻,我忽然觉得眼眶发热——在这片连呼吸都会结冰的土地上,人类对足球最原始的热爱正在融化冰雪。
随着用哨子(戴手套根本吹不响)代替的“开场哨”,比赛以极度滑稽的方式开始了。球员们像刚学步的小企鹅,每次急停都会在冰面滑出三米远。英国队的汤姆试图来个彩虹过人,结果自己仰面摔进雪堆,两条腿在空中乱蹬,惹得挪威队的守门员笑到扑倒在球门前。
“这可能是史上最慢的足球赛!”法国队的皮埃尔喘着粗气说。确实,所有人都在用小碎步移动,远看像一群摇晃的企鹅。但当我看到日本站的中村被撞倒后,对手们集体停下扶他,中村却坚持要先罚任意球时;当我听见巴西站的迭戈用冻僵的手指在雪地上画战术图时——这些片段让我的相机镜头起雾了三次。
半场休息时,球员们挤在用柴油桶改造的“更衣室”里分享热可可。美国站的艾米丽脱下靴子倒出冰碴:“上次脚趾甲冻脱落?小事!”他们聊起2018年那场极地风暴中的比赛,当时能见度不足五米,大家用荧光棒绑在腰上踢完全场。“我们管这叫‘极夜精神’,”马丁嚼着能量棒说,“在南极,能陪你踢球的人,就是过命的交情。”
下半场的“高潮”出现在终场前——德国队的守门员为了扑救,整个人滑进球门后方未清理的雪堆,只剩下两条腿在外面乱蹬。等大家把他拔萝卜似的拽出来时,发现他怀里还死死抱着球。全场响起跺脚致敬(掌声会被防风面罩挡住),连裁判都偷偷抹眼睛。
当比赛以3:3的离谱比分结束(因为太冷算错了进球数),所有人围成一圈跳起了即兴舞蹈取暖。颁奖环节,冠军奖杯是用废金属焊接的地球仪,最佳球员获得的是“金冰靴奖”——一只喷成金色的旧雪地靴。中国科考站的小王得到“最顽强拼搏奖”,因为他戴着骨折固定支具踢满全场。“其实我是骨科医生,”他害羞地挠头,“早知道该给自己打封闭。”
离场时,我看见阿根廷队的卡洛斯跪在雪地里久久不动。走近才发现,他在用红辣椒粉在冰面画马拉多纳的肖像。“迭戈属于天空,但足球属于所有土地,”他抬头时,睫毛上挂着冰晶,“包括这片白色地狱。”
回科考站的雪地车上,有人开始唱皇后乐队的《We Are the Champions》,跑调严重却无比响亮。我突然理解了这群人的执着——在这片没有国界线的纯白大陆上,他们用足球对抗着极地的虚无。没有观众?企鹅就是观众;没有草皮?冰川就是舞台。当人类最孤独时,反而最能展现运动的本质:那是关于热血,关于荒诞,关于在不可能之地开出的希望之花。
如今我的相机里存着这样一张照片:二十多个不同国籍的“球员”躺在冰面组成人形足球,极光在他们头顶流淌如绿色火焰。这或许才是世界杯最该有的样子——让足球滚过这个星球的每个角落,哪怕那里只有永恒的冬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