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年夏天,我坐在马德里太阳门广场的露天酒吧里,手里攥着已经皱巴巴的西班牙国旗,看着大屏幕上0:2的比分,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。这是我作为体育记者跟踪报道斗牛士军团的第七个年头,但从未想过会亲眼见证王朝的崩塌——在法国欧洲杯1/8决赛,我们被意大利淘汰了。
记得抽签结果公布那天,更衣室里的空气突然凝固。博斯克老帅的眉头皱成了"川"字,拉莫斯把战术板拍得砰砰响:"又是意大利!"四年前我们在基辅4:0横扫他们的场景还历历在目,但这次完全不同——哈维退役了,卡西坐在替补席上,比利亚甚至没能入选大名单。我在球员通道偷拍到皮克反复缠绕绷带的画面,那些白色胶布就像缠在所有人心上的隐忧。
首战捷克那天,我在尼斯球场媒体席差点捏碎咖啡杯。直到第87分钟,皮克那个力压三人的头球破门,才让我的笔记本从颤抖的膝盖上滑落。赛后更衣室飘着海鲜饭的香味,但纳瓦斯对着衣柜发呆的样子被我敏锐地捕捉——这位曼城门将的指尖刚刚拯救了球队,可没人在庆祝时拥抱他。
对阵土耳其的3:0像是给所有人打了强心针。诺利托进球后对着镜头飞吻时,我身后来自塞维利亚的老记者突然哽咽:"这多像当年的比利亚啊!"但转折出现在一场小组赛,克罗地亚那个叫佩里西奇的家伙,在第87分钟用一记抽射打碎了我们小组第一的梦。我永远记得终场哨响时,莫德里奇弯腰安慰布斯克茨的画面,两个俱乐部队友此刻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。
圣丹尼斯球场的灯光亮得刺眼。赛前热身时,德赫亚把守的球门后侧,意大利球迷用激光笔在他脸上画出一道绿痕。我攥着相机的手心全是汗——这支没有皮尔洛的蓝衣军团,正在用混凝土般的防守让我们窒息。当埃德尔在第55分钟破门时,我听见身后传来玻璃杯摔碎的声音,那是随队二十年的队医佩德罗摔了他的威士忌。
十分钟,我站在记者席栏杆上记录着每一次进攻。伊涅斯塔的直塞被布冯扑住时,转播镜头扫过看台上泪流满面的西班牙小女孩,她怀里抱着绣有"2012"字样的围巾。补时阶段佩莱的进球彻底杀死了比赛,德赫亚跪在草皮上抓起的不是足球,而是一把闪着冷光的碎草。
获得特别许可进入更衣室时,我看见博斯克正在轻抚哈维留下的6号球衣。水龙头滴答声里,突然响起阿尔巴的怒吼:"我们他妈的到底在踢什么!"拉莫斯把队长袖标重重拍在桌上,露出下面还未愈合的淤青。最让我心碎的是席尔瓦——这个总爱在赛后哼小调的男人,正用毛巾死死捂住脸,毛巾下传来像受伤野兽般的呜咽。
但角落里有个画面定格在我的记忆里:23岁的莫拉塔默默捡起散落的绷带,挨个整理队友的球鞋。当他抬头与我视线相交时,我分明看见那双眼睛里跳动的火焰。后来证明我是对的——正是这个夜晚,孕育了两年后俄罗斯世界杯上那支焕然一新的西班牙队。
回国的航班上,空姐给每位记者发了印有"Gracias"的巧克力。我翻开笔记本,发现写满战术分析的页面间夹着一片枫叶——那是小组赛期间,布斯克茨在训练场边随手递给我的。此刻机舱播放着《西班牙万岁》,前排突然传来博斯克沙哑的哼唱,渐渐地,整个经济舱都跟着唱了起来。
在马德里机场的到达大厅,有个穿着托雷斯球衣的小男孩拦住我:"先生,我们还会赢回来的对吗?"我蹲下来替他擦掉脸上的油彩,突然想起八年前维也纳的那个雨夜,当托雷斯甩开拉姆打入制胜球时,老帅阿拉贡内斯说过的话:"西班牙足球就像我们的橄榄树,被砍断枝桠后,总会从伤口处长出新芽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