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四点的达拉斯还笼罩在黑暗里,我第无数次把湿透的训练服拧成一团扔进更衣柜。镜子里的自己眼眶发红,右手食指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渗出血迹——这是今天第287次三分投篮后的代价。但我知道,比起五年前睡在球队大巴上的日子,这点痛根本不算什么。
记得高中毕业那年,所有教练看我的眼神都像在看一个笑话。1米85的身高在篮球界就像侏儒,更别说我那副瘦得像竹竿的身板。有个名校助教甚至当着全队的面说:“科文,你连给饮水机当支架都不够格。”那天我躲在更衣室哭了半小时,然后擦干眼泪去加练了500个跳投。
现在想想,那些刺耳的评价反而成了我的燃料。每次在NBA赛场上听到观众喊“小个子投手”时,我都会想起那个在社区球场路灯下独自练球的少年。他抱着破旧的斯伯丁篮球,对着生锈的篮筐一遍遍重复着:“总有一天...”
发展联盟的岁月就像场醒不来的噩梦。球队为了省钱,经常让我们在客场赛后直接睡在大巴上。有次零下十度的夜晚,我蜷缩在座位上,把所有的运动服都裹在身上还是冻得发抖。手机屏幕亮起,是妈妈发来的短信:“冰箱又坏了,修理工说要300美元。”
那晚我盯着车顶的应急灯直到天亮,指甲在掌心掐出四个月牙形的血印。第二天对阵湖人下属球队,我疯了一样砍下38分。赛后对方教练拉着我的手说:“孩子,你眼里有团火。”他不知道,那其实是快要结冰的眼泪。
永远记得2021年7月13日那个闷热的下午。我正在沃尔玛给侄女挑生日礼物,手机突然震动起来。当看到“达拉斯区号”时,我的心脏几乎停跳——两周前我刚刚被裁掉,连发展联盟都不要我了。
“泰勒?我们是独行侠...”后面的话我完全听不清了,货架上的毛绒玩具在视线里糊成一片。结账时收银员奇怪地看着我颤抖的双手,她不会明白这张8.99美元的小票意味着什么:从今天起,我终于能堂堂正正地给家里打钱,而不是偷偷往妈妈枕头底下塞皱巴巴的现金。
揭幕战出场介绍时,我的小腿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。当现场DJ喊出“来自克雷顿大学的泰勒·科文”时,19000名观众的声浪像海啸般拍过来。抬头看见大屏幕上自己的脸,我突然想起那个在麦当劳打工到凌晨,就为攒钱买新球鞋的自己。
第一次触球时,手掌传来的刺痛让我差点脱手——是昨天训练磨破的水泡又裂开了。但当我看见防我的球员故意后退两步时,所有疼痛都化成了愤怒。那个三分空心入网的瞬间,我对着镜头做了十二年来都不敢做的庆祝动作:指了指自己心脏的位置。
现在每次赛前热身,我都会摸一摸左膝上那道五厘米的伤疤。那是去年季后赛拼抢时留下的,缝了七针。队医说再偏两厘米就会伤到韧带,可当时我满脑子都是“这个篮板必须抢到”。
有人说我们这种角色球员就是消耗品,但我知道每个底角三分背后藏着什么。那是社区球场磨平的鞋底,是凌晨清洁工大叔帮我捡球的微笑,是妈妈偷偷卖掉项链给我买的蛋白粉。当球离手的瞬间,我投出去的从来不只是篮球。
在我现在的更衣柜最深处,永远放着那部屏幕碎裂的iPhone6。里面存着发展联盟时期拍的视频:昏暗的旅馆里,我对着镜头说“今天又吃了两顿泡面”,然后突然有队友扔过来半个冷汉堡,画面在哄笑声中剧烈晃动。
有时候年轻队员会好奇地问:“科文哥,你都要拿中产合同了还留着这个?”我就把手机扔给他们看。当视频里传来我沙哑的“总有一天会好的”,更衣室总会突然安静下来。这时候东契奇总会用他带着斯洛文尼亚口音的英语说:“看吧,这就是为什么这个疯子能在我们头上砍30分。”
上周回母校做活动时,有个戴着牙套的小男孩怯生生地问我:“科文先生,他们说我不够高...”我蹲下来卷起裤管,给他看小腿上密密麻麻的伤疤。“知道吗?我现在的垂直弹跳比很多两米的前锋都高,因为上帝会给够不到篮筐的孩子安上弹簧腿。”
开车离开时,后视镜里那个抱着篮球狂奔的小身影越来越远。天空突然飘起雨,就像七年前我被第十支球队拒绝后,在电话亭里给妈妈打电话时下的那场雨一样。只是这次,雨水打在车窗上的声音,莫名像19000人同时鼓掌的声音。